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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着鸟笼正要进门,见公良轲还在旁边规规矩矩立着,一副垂首听训的模样,终于顿了下,两撇胡须一抖,神色浮现出些恨铁不成钢来。
“魏王性劣,难堪大任,整个上京的人都知道,老夫同他计较什么。”他皱眉道,“总归有陛下的点头,他才能掺和进春闱里。”
“老夫是不想蹚这摊浑水,才……”
后半句话没有说完,剩余的意思却是明了。
公良轲当然听懂了,因此更加缄默无言,表情有些沉重。
崔郢看着眼前的得意门生,不由得重重叹气,把鸟笼搁在桌上,问:“你昨日去了松泉楼?同宋黎一起?”
公良轲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,顿时有些无措:“您是从哪里听说的……”
崔郢捋着长长的胡须,威严中带一丝自满:“老夫自然什么都知道。”
话是这么说,他的语气还是不赞同的,似乎对宋黎颇有成见。
公良轲下意识为宋黎辩护:“老师,师兄他不是那等追名逐利之辈。他——”
但崔郢好像早料到他要说什么,提前打断了,冷笑道:“什么顺水推舟,他这理由也就能骗骗你。你怎么不想想,他一个典吏家的公子,若非刻意为之,怎么同燕王府的小姐相识多年,两情相悦?”
“以他的资历,没有旁人提携,何以年纪轻轻就在吏部供职?”
“……”公良轲被问住,一时无言以对。
崔郢向他摇头,心底叹息这个学生什么都好,就是秉性过于正直,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了。
然而想起前头那位过于精明,已被逐出师门的大弟子,他又觉得烦闷,一下失去了谈话的兴致,草草应付了两句就想打发对方走。
没成想,公良轲在原地失魂落魄了一阵,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意思,而是从衣襟中摸出一封叠好的纸,递给他道:“学生这里有一篇文章,想请您看看。”
他没说是谁写的,崔郢下意识以为又是门生所作,便不以为意地拿过来一瞧,扫见题目,还嗤嗤评价:“什么破题,学东施效颦吗。”
然而往下仔细一读,陡然陷入了沉默。
……
公良轲等他看完了整篇文章,心中忐忑。
他知道文中所写与崔郢一贯的政见不同——甚至说是截然相反也不为过,但不知为何,他看到文章后的第一个念头却是,老师可能会赏识此人。
果然,崔郢读尽了最后一字后,静默良久,才有些恼火地斥道:“狂妄!”
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翻到前头,重新阅览一遍。
他手中拿的,正是昨日在松泉楼文会上宣读过的,那篇未曾署名的文章。
公良轲与广文馆博士有些私交,做主将它讨要了来,带来了崔府。
天下咏楚的文篇不知有多少,大多都是批判旧楚国主残暴不仁,咎由自取,最后被各地望族联合推翻。后世经撰也常借此谏君王宽以布政,教化万民,端王所作的《楚都赋》便是个中翘楚。
然而此文却反其道而行之,开篇即断言,亡楚祸在世家。
楚君既得天下,将权柄分诸世家,使各姓分而共治之,起初这样做尚且可以维系。但三代以后,深埋于下的祸患才开始凸显,江南江北人心离散,宗族盘踞,以至于到了臣重而君轻,上有令而下不从的地步。
旧主品性如何暂且不论,世家起兵至少有九成九的私心。
一家以讨伐暴君之名振臂一呼,数家立刻紧随其后,蜂拥而上,唯恐分不到一杯羹。
承载“民望”的铁骑踏破楚都后,各姓陷入漫长的战乱,长达百余年内城摧垣破,土地荒芜,死者枕藉,百姓悲苦更甚从前,甚至随处可见易子而食,析骨以爨的境况。
撰文者似乎极其冷静且自负,对后世经篇苦口婆心劝导的仁政教民视若无物,字里行间都透着居高临下的谋略。
他散漫写:‘楚君有过,不在不仁,而在寡断。’
‘宗族党同营私,如蠹虫食柱,剖之使木折梁断,然非无可解救之法,纵则危亡之祸,指日可待矣。’
再次读到末尾,崔郢依然骂骂咧咧:“黄口小儿,不知天高地厚!”
肢体动作又非常诚实,生怕公良轲要把文章拿回去一样,反复将纸上的褶皱展平了,攥在手里,回身往屋子里走。
公良轲无奈地跟在他后头,刚迈过门槛,就看崔郢把宣纸铺在桌上,严肃问:“这是谁的文章?”
他的门生他了解,再修炼几年也作不出这样的文,执笔者显然另有其人。
公良轲一怔,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,正语塞时,崔郢摆了摆手,一副已有预料的样子:“行了,别说了,估计又是那几个老不死的学生。”
停了下,又忿忿地嘀咕:“可惜路走岔了——我怎么就捡不到这样的苗子?”
他没看到公良轲欲言又止的表情,兀自懊悔了一阵,将那文章举起来看。瞧着瞧着,遍布横纹的眉心慢慢皱起来,想叹气又叹不出。
他对公良轲说:“我想到一个人。”
“当年我叫他做文章,他也是这般,把老夫气个倒仰,又不能不承认他的禀赋。”
“……”
公良轲入门晚,拜师时崔郢的不少门徒早已官至一方要员,相互之间并不十分熟悉。
他以为崔郢是在说某个师兄,闻言有些惊讶。因为在他印象里,所有学生对崔郢都是恭恭敬敬,哪里有敢和授业恩师叫板的。
崔郢没在意他的想法,兀自陷入了过往的回忆里。
多年以前,他在国子学任直讲,负责教导几位皇子礼教经筵。彼时他已在朝中负有名望,其他几个皇子王孙虽然不乐意听他讲经,好歹面上功夫做足了,课余的作业也是让伴读写了,装模作样地恭敬交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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