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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悬空阁中,无妄被关押在一间牢房。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,因他昏迷着,看守的和尚便连门口的灯都不给他点了。无妄醒来的时候,差点以为自己瞎了,幸好看到远处有微弱的豆灯。
他摸索着想要站起来,却听到啪嗒一声,像是有一把巨大的扇子扇在地面上一样。
“醒了?”一个老和尚走到牢房的门口,提着一盏灯。他从怀里掏出火石,将门口挂着的壁灯点亮。
无妄这才看清自己的模样,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的张开的鳍,还有鱼一样的尾巴。他失声道: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他蓦地转过头来,盯着那点灯的老和尚:“你们对我干了什么?”
老和尚见怪不怪:“你就别白费力气了,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,就在这悔过吧。”灯点上之后,老和尚便转身走了。
无妄又听到不远处传来老和尚的声音:“这个倒新鲜,还来质问我们对他干了什么……”
另一个看守笑道:“……一定又是海妖的什么新花招……真是诡计多端……”
然后一声闷响,是石门闭合的声音,那和尚的嘲笑声被隔绝在石门之外。
无妄还来不及思考现在是什么状况,便觉得脑海中炸开了一道白色的光,他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石化般僵直在原地。
遥远的记忆从白光中崩裂,倾泻入无妄的脑海中。他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温柔的抱着他,她流着泪的眼中是无限的留恋和不舍,她低头挨着他的脸,轻轻的摩挲,喃喃的说道:“我的孩子,永远也不要回来。”然后将一道禁制布在了他的身上。
无妄的心中一阵剧痛,紧接着,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顶破裂,蔓延至全身,他浑身火一样的灼烧着,有一道沉闷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:“朝拜高真,血脉相承。明心见性,龙绡归位!”而与此同时,又有一股禁制的力量在与之抵抗,明灭交互之间,无妄痛苦的呻吟之声回荡在昏暗的倒悬空阁,又被若水无声的淹没。
终于,禁制的力量稍胜一筹,无妄身上的灼痛感渐渐消失。
他默默地接受这个自己是鲛人的现实。在青屏崖底,若水之中,在白袄宗关押海妖的倒悬空阁里,无妄的世界正在被慢慢的摧毁……
我究竟是谁,我又究竟是什么?如果我不是那个从小生长在因悟山的我,那么我是否还是我?我并非是我以为的我,而是我从前厌恶仇恨的存在,可我如今意识到的我,又是否是真正的我?可如果说从前的我非我,而如今的我意识到的我也非我,那真正的我又究竟是什么?我从哪里的得知,我又如何确认?或者说,这一切都是荒诞的梦,我若醒来,我还是从前的那个我?
一切是我非我,滋生魔障……
而悬空阁中,已经决定不再睡觉的见川,此时,却不知缘由的在入定的过程中,进入梦乡。他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大海上,四周大雾弥漫,眼前身后皆是白茫茫的一片,空气中有甜腻的香气,他信步往前走了几步,挥了挥手,想要拨开这浓稠的浆一样的层层大雾,那白雾竟真的随着他的手的挥动而散开,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通道,脚下的海水轻轻的晃动,通透的深蓝色,往下不知有多深,但似乎是有魔力一般,吸引着人坠下去。
见川不敢再看,跟着那白雾开辟的通道向前走去。
直到看到一座荒岛,那岛是漆黑的,上面除了岩石什么也没有,它浮在海面上,似乎过了有几百年之久,与天地融为一体。见川踏上这座岛,弯曲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。他觉得这座岛有些奇怪,它的形态,仿佛是一条龙。
那座岛轻轻晃动了一下,轻微到见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但很快他就看到这座岛的龙头回,山石扑簌簌的滚落下去,落入海中。那龙头睁开了眼睛,张开了嘴巴,木然的说道:“见川,你想脱困吗?”
脱困?难道它知道我此刻被困在牢中?见川拧着眉,这个梦太过蹊跷。“你是什么人?在这里装神弄鬼?”
“我乃北冥龙神,感应到你的诉求,特来助你。若要脱困,祭献与我。”
“如何祭献?”
龙神便将一道光简没入见川的脑中,“按照此法即可。”说罢,那龙神所化的岛便消失了。
见川直直掉入海中,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。见川却现自己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海水中窒息。
“啊!”见川终于挣脱了噩梦。他揉了揉脸,想要摆脱梦中窒息的痛苦。却忽然现,脑海中,竟真的有一道光简。“难道……那莫名其妙的龙神是真的?”
见川不相信自己会得到什么龙神的眷顾,他从来都是一个务实的人,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努力,什么上天眷顾,什么气运加身,他不信。于是,见川并不去看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光简。
这次索性连入定也不入了,只静静坐着,看着窗外。如今他也只能看到窗外的这一片天了。
幸而悬空阁并不像倒悬空阁一样,牢房之间没有那么严密的隔绝,见川知道隔壁就是他的师弟。只是蕴兴的哀嚎从不间断,自昨日起更甚。见川想,应该是蕴兴已经被废除灵根了吧。“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呢?”
不久,查房的和尚来了,一间一间牢房挨个的查看,见川听到一阵骚动,他走到门口,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“……见观师兄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他被废了灵根,又如何撑得住这八十一道思过钉?”
见观……师弟……见川心头酸涩,见观他死了么?
隔壁蕴兴该是也知道了,于是哀嚎得更大声了,或许过不了多久,便轮到他受那八十一道思过钉了。
见川从门上的洞口瞧见他们将见观的尸身抬了出去,一个挟着见观的臂膀,一个抬着见观的脚,见观的双臂无力的下垂着,他的脑袋以一个奇诡的角度耷拉着,白色的僧袍满是血迹,那是思过钉留下的痕迹,在昏暗的牢房里,看起来像是一朵朵绚丽的花。
“不!见观!”见川终于忍不住叫喊出来:“别带走他!”
并没有人理会见川,就像一直以来也并没有人理会蕴兴一样,静默也是对他们的惩罚之一。
见川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抬走了见观的尸身,那最后一角白色的僧袍终于消失在了牢房的尽头。他倚着门慢慢的滑倒在地,喃喃的喊道:“别带走他……”
他们终将离开,或死或废。
那我呢?见川想道,我将以一个残废之身苟活于世吗?或许也会同见观一样,死在这里?
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八十一道思过钉钉在自己身上之时的痛苦,他的经脉一阵痉挛。
是夜,龙神再一次蛊惑他,“若要脱困,祭献与我。”
见川心想,刀山火海,是陷阱与否,跳便是了,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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