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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辛时拉住杨修元的衣角,仰头看他。“寻常人手上长不了这麽多茧,你干活很多吗?”
“农人都这样,很正常吧。”杨修元重又蹲到辛时面前。“我家周围邻居还笑我细皮嫩肉,大概只是你没见过。”
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,辛时欲言又止,只好将预备的许多问题重新吞回肚中:“大概我真没见过。”
杨修元深以为然,教坊苦虽苦,到底不必手持农具耕作,放在从前他也不信终日操劳能给一个人带去多麽匪夷所思的变化。好在他也再不想着去找阿真替换自己,撤去水盆后往墙上抱来黑色的罐子,依照嘱咐自双手揉起,替辛时涂抹药膏。
也是手指几处关节处,皮肤红晕晕一片,细看零星还有发紫,是皴破才愈合后的模样。这回杨修元知道主动提起话题,剐来药膏继续往耳尖上涂抹,问:“这是冻疮药膏,你常长疮子吗?”
“神都冬天很冷,尤其骑马上朝,风里一吹,很容易长疮。往年不去乡下也会长一点,虽然不多,今年因那寺里太冷格外严重。”似是觉杨修元涂抹太厚,辛时擡手,从耳后往颈间揉捏。“这药膏本是御制,专赐五品以上官员使用。不过很快,街头药店里就都是一样的方子,御中无论什麽新物都流传得很快。也确实很好用,在这之前,药铺里的疮膏都是用麻油调和,味道大而且油,碰什麽都沾。”
这便又要说起辛时颇非周折,从翰林院的远亲尚医局悄悄要来的“禁中秘方”。他当时兴沖沖地拿着方子去药铺配药,却发现郎中早已见怪不怪——愁得他一出药铺就为自己几个月的白费力气念诗,念“琪树金莲栽未了”,“阶前梧叶已秋声”。
想起往事,辛时不由得抿了点笑。又听杨修元在一旁嘀咕,似是阿真对他说过什麽,道:“难怪你不喜欢涂药膏。”
辛时又笑,抓着他的手,问:“你长不长冻疮?”
杨修元点头:“长过。播州有个偏方,他们给我治好了,呃……”
他顿一顿,像是有些后怕,道:“以毒攻毒吧,专挑冬天疮子长得最甚的时候,拿辣椒煮水泡。管用是挺管用,但……反正也不会有第二次了……”
辛时不知从寥寥数语中想到什麽鲜活的场面,止不住地笑。杨修元被笑得有些恼,想说什麽,忽察觉辛时一直抓着他的手臂未放,瞬息觉得脸上发烫,忙不叠站起来,道:“你是不是该睡了?太兴奋,会睡不着的。”
辛时闻言止声,终于如杨修元所愿松开他,端端正正向下躺去,道:“也是,时候不早,明日还有班。五更时喊我起来,家里不劳动火,去翰林的路上我买点东西吃。”
杨修元将余事收拾妥当,熄灭烛火,关门而去。站到廊下的那一刻,他突然反应过来,和阿真的经历大相径庭,辛时怎麽又没留他?
第二日芝奴告别家人,到乡下去带阿庆回来帮衬人手,隔日才回。辛时回家过夜的次数明显少了,有时候两天、三天才见到一次人,某日坊市开门时突然出现在家门口,带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放良书回家,很显然的公器私用。他翻出阿真和阿野的买卖契书,先到府衙置换身份,又当着两人的面将旧纸烧了,回家后午休片刻,命阿真芝奴杨修元布置新房,待到傍晚,喜色已浓。阿野穿着赶制的嫁衣与新买的头面,摇摇欲坠地跨过火盆,由阿真牵住在辛时面前敬拜天地,起身时见辛时拿过一个红封递给两人,道:“给你们的,拿着吧。”
打开来见,并非什麽金银财物,而是一首诗。阿真阿野不解其意,辛时道:“正经人家结合,新娘新郎不在一家,要念催妆诗,才把女儿请过门。你们不懂这些,我写一首,礼数算是周全了,新婚燕尔,也没什麽好送的,就祝你们长久吧。”
第二早阿野早起做羹汤,因无长辈,奉给辛时吃。辛时唤芝奴取来包裹,里面有几两银钱、一些应季衣物,阿真接过,和阿野双双在门前磕三个头,想到远行在即,不由落下泪来,互相搀扶着离去。
辛时匆匆奔回翰林院挂值,抱着提前写好的文书往长极殿中跑。家事国事,这几天他很是忙碌,连带芝奴也不敢打搅,直到他作息重归正常,才在某一日寻机问道:“阿郎,家中是不是该添一些人?”
彼时辛时正在揉按晴明,闻言将双手往脸上一捂,仰头道:“是啊,阿真不在,起居都不大方便。我是不空大动干戈,到教坊抱点画卷回来吧,你清楚我喜欢什麽样。实在不行,对比家里现成的。”
又是喜欢的又是现成的,为什麽不直接培养家里这个……芝奴在心里哀嚎,终不敢在主人面前表现,兢兢业业地往教坊跑了几天,回来又请示辛时喜好:“教坊人不在少数,阿郎想挑什麽年龄段的?”
辛时道:“十七八岁,十九、二十也尚可,但不要比我小。”
芝奴道:“年纪大的,没几年又想着成家。阿郎心肠软,求一求就都答应了。”
辛时道:“不想留的,缘分不够罢了。到那时再说。”
芝奴便知道辛时还是想要年纪大一点的,默默将主人的偏好记在心里,突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,道:“阿郎,奴今日去看人的时候,听见墙角处‘阿辛’、‘阿辛’地叫——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也姓辛呢。”
辛时一愣,眼底卷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瞬息即平。他顺着芝奴的话发了好一会呆,才记起来道:“没成想的。如何攀得上神都的高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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